东至知青

林 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宋保俭

 

 初见林凤,是在插队李高的第四天,元旦节,老队长儿子和旺的婚礼宴席上。那天,我被懵懵懂懂地推坐在首席,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,瞬间席卷而空的大盘鱼肉,空气中弥漫着蒜味和熏辣,喧嚣浑浊,充斥满了咕哢及听不懂的吵杂。烦躁中,忽然间听到一声清脆而似熟悉的声音,一个身材高挑的古铜色皮肤的中年妇女,用极其浓重的江苏苏北口音在逐个敬酒,太显眼太乡音了,我情不自禁的特别多看了这女子几眼。

  一个人插队一个村庄,房子和伙食未有着落,住被安排与鰥夫普发同屋,吃则每日轮户派饭,高家九户、李家十一户。那日后,我渴望被派到那晚的江苏女子家中,但一个轮回过来,始终未曾轮着,好生纳闷,难道她不是李高村民?寡人异乡,我变得十分内向,却思绪牛角,好事难忘,轮了二圈,这江苏女子越发使我好奇,总想能见到她。经遭几周,憋不住了,终打听同龄伴九伢。九伢说,林凤呀,大冬天的难得来李高,住得远着呢。不想,没等几天,老队长召开社员大会,我又看到了她,而且已知道了她叫林凤,一个好听的名字。我看到人家都是夫妻来参会,唯独她一个人来.话不多,但声音仍然很清脆。她可能知道来了上海下放学生,也可能感觉我在不停地注意她,她也来回看了我几眼,目光中,善意间伴着亲切,使我很惬意,会未开完,林凤匆匆先走了,临走时还瞥了我一眼,这一眼,似乎拉近了我们很多,也促使我想尽早熟悉她。

李高面向七里湖,村里湖汊很多,每个湖汊都有几分几亩高低不平的田地,低的做水田,高的做旱地。有些田垅无人烟,偶尔能看到曾经的砖瓦和屋基,据说民国时期还有人住,日寇的侵略和血吸虫的病扰,使有过的村落消失殆尽。所以,较远的水田在春节后才会开始冬耕。老队长叫九伢带我熟悉熟悉李高的地盘,派我和九伢去封禁山背后的朱垅犁田。队里牛不多,像工厂的设备使用紧张一样,人歇牛不大歇。到了朱垅,竟意想不到林凤早已在垅边掏猪草,见到我,她显得很兴奋,小宋吧,上海来的?想必,她早就打听过了,浓重的苏北话,蛮使我受用。我说:林凤姐,您好!作了亲切而礼貌的回应,算是正式认识了。但真正认识她却是她的农活和她的家。看出九伢与林凤姐的关系挺好,九伢让林凤继续掏猪草,他架犁下田,不想林凤抢过犁,先下了田,更想不到,林凤使牛这么娴熟,嘴里念叨着“从沟走,从沟走”,大黑水牯温顺地听着使唤,一会儿,四五分大的水田变成了波浪似的一片黑色。再后来,春天里的拔秧插秧,才知道林凤姐是村里头块牌儿,夏日里割稻打槲,挑担双抢她干的都是男人活,拿的都是高工分,哪怕歇梢扯闲,她也在男人堆里扎鞋底嘣嘣响。她身材高挑细瘦,但说话走路都疾风似的,做事情,有好许男人气概,有时候,工分争纷里,又有一种难得的谦和忍让,甚至于更有时显得蚀本倒算,退让有加。这天,九伢犁田时,我和林凤聊了很多,她小时候曾随父亲去过上海,脑子里还留有大世界南京路外滩的模样。还让我知道了她老家在江苏高邮,发大水那年逃到了安徽,与家人走散了,偶然认识了江苏人老梁,留了下来,当了也同样流落此地的外乡手艺人孝同的媳妇,姑娘时嫁与孝同,如今有了一儿一女。我好奇,那你家呢?她指了指东边,很多路呢。本来在派饭时悬疑的问题,越发让我究竟了,轮到林凤犁田时,我便问九伢,林凤家到底在哪里啊,九伢才说,李高实际有三个自然村落,在村东去一里多地,还有二户人家,都是外乡人,一家姓花,一家便是林凤家。事情好像越来越稀奇,我的稀奇感也越来越强烈,但林凤和蔼可谦但就不邀请我。我遂盯上了九伢,哪怕哪天不出工,也要拉上九伢去村东边探个究竟。机会终于来了,那天九伢跑来说,今天队里集体放假,全部砍柴去,我带你去林凤家边,那里路虽远但柴火深。我听了,哪管你路什么远,柴什么深啊,叫上九伢妹乐娥抬腿便走。穿过李家池塘和大屋,一路向东上坡,足足走了二里地,九伢才停住砍柴,我忍不住,九伢你砍什么柴啊,九伢笑你心急吃不得烫豆腐,着么急,先砍柴!不容分说,他与妹已钻进山丛。我好无聊,踮脚四望,却看不到任何有人家的迹象,只好猫着腰帮九伢码柴。别看乐娥人小,出的力气,一点都不比九伢差,一个多时辰,兄妹俩便捆好了一人多高、稻萝般粗的四个大柴捆,虽在冬季,仍呼着白气汗流浃背了。九伢拿起二头铁尖的柴担,一头插一捆,挑起便开路,我抢过乐娥柴担,问九伢,回去了?九伢一笑不语,径直向岔路直奔,我只好紧随其后。不想,九伢顺路一拐,便到了又一山坳,二幢并排的土胚茅房已蓦然出现在眼前,几只小狗猆声顿时响起。哦,我知道这应该就是林凤的家了。村民老花和林凤几乎同时闻着狗叫声跑出来,一看是我们,热情招呼,我当然直奔林凤家了,看着林凤,她高兴地得合不拢嘴,像是久年里来了娘家人一样,喝定小狗,迎我们进屋。小院收拾的很干净,屋背后大树茂盛,柴堆一垛垛整齐码在土墙边,一根根青毛竹倚在篱笆上,篱笆间还开了些不知其名的熬冬小黄花。林凤说道,孝同,来客人了。一进客堂,见一位白面书生似的男人,没起身招呼我们,带着稍有羞涩的神情,九伢,你来了?并马上把眼光折向我,上海人小宋吧,孝同脸色皙白清瘦,但目光炯炯,还透着一种说不上的戾气,有点穿心。我回了个招呼,仔细注意他,这个从不露头的闭家男人。不料,孝同反应其快,手中放下篾刀活计,将自己的二条腿像揉面一样地摇曳甩动了一下,哦!残疾人,难怪不起身,我用眼光询问林凤和九伢,林凤抢先说,那一年,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高烧后,孝同就再也没站起来。我惊讶之余,林凤的小女儿跑出来,五六岁模样,水灵、漂亮,一看就知道像她爸,趴在孝同的肩头上惊奇地望着我,我连忙从兜里掏出两小包上海水果糖,算是见面礼,小女孩看了她爸一眼,默许之下接过糖,躲到林凤身后去了。我一直没放松对孝同的观察,发现他对九伢和气,对林凤却有点尖刻霸道,对女儿温情,对我也显得特别的热情。家虽很寒酸,但十分干净,墙拐堆放的竹篮蔑箩,说明孝同手艺很精,不用说,这个家,肯定是孝同主内,林凤主外。林凤让我们喝了些温热的大壶茶,又坐了片刻,九伢便提出告辞了,林凤在送我们出篱门时,偷偷的在我上衣兜里塞了四五个鸡蛋,并表示不要出声,我用眼神表示了对她由衷的感谢,但对她的好奇心一点都没有减弱。隔壁的老花也出来打招呼,与我们话别时,我竟然从老花的眼光里,看到了一丝丝与孝同同样的戾气,回到九伢家中已晌午了,他兄妹二人相依为命,我肯定要蹭饭了,还有目的,我想就林凤问个清楚。乐娥烧饭,我拖九伢在黄榭树大树脑上坐着晒太阳。九伢说,孝同自幼无父母,很穷但很聪明,从小跟人学篾匠,到处流浪,后见李高人少有竹林,便落居了,娶林凤没花一分钱,但婚后日子倒天翻地覆,靠夫妻二人的勤劳节俭,置了房,生了一男一女。但天有不测风云,孝同得了一场怪病后,二条腿就瘫了。孝同生性强扈,自闭其辱,怕人见笑,强行搬离出李家,与外乡流落此地孤居朱垅的花家择邻,以避人藐视。我说,这不是自讨苦吃,还苦了林凤和孩子吗?九伢应道,强不过孝同,林凤总是逆来顺受,还不时遭孝同打骂。九伢还说,孝同后来与老花家结仇,经常为琐事打架动手,二家与李高相距这么远,只有他们才知道他们自己的事。这样,我知会了林凤为什么老是见不着,老是要匆匆走,可想而知的生活重担和不公,都压在了这个高挑而瘦长的外乡女人身上。后来, 不知为什么,只要林凤出现时,我总找机会去接近她,她也像意会的一样,每次见到我,总会递上几个鸡蛋,或一小瓶油炸黄豆、一小瓶干虾辣酱什么的。交流中,也从未听她有过哀怨,有过诉苦,一式的二个话题,问我吃饭和干活习惯吗?想妈吗?还有上海的大世界还那么好玩吗?那张黝黑泛红的脸上,风霜的痕迹怎么也掩盖不了她少许的稚气、傻气,我无法解释它是不是一种坚强?还是一种无奈,一种听天由命的豁达?

第二年的冬天,元旦刚过,田野和岭上都透着一片萧瑟,我准备回上海过第一个离家的新年,去林凤家找孝同打两个妈妈想要晒秋的篾团,仍邀了九伢一同前往。九伢有义,带了一只他刚捕获的野兔要送给林凤,谁知没转过山坳,就听到了隐隐的叫骂声,我俩赶紧奔跑,见孝同在自家的院内席地与老花对仗。孝同高举着篾刀,老花手杖着粪叉,二个人都气急败坏,白沫飞溅。九伢飞步上前,压了老花的粪叉,又喝孝同放下刀子,我看林凤捂着 瑟瑟发抖的女儿,愧疚地对我看看。我问,吵什么啦,林凤抄着苏北口音,不稀奇了,经常这样。我又去劝老花和孝同,却同时又看到了他们眼中那杀气腾腾的戾气。我有点寒,又有点恨,凶狠歹毒的老公与恶邻怎么与林凤如此的善良共处一偶?回来的路上,九伢表达了对老花的不满,引起了我对林凤的不安,隐隐觉得长此以往,不知道什么灾难将会降落到这个女人身上。不料,仅过几天后,那晚西北风呼啸,吹得新盖的知青屋两扇大门嘎吱嘎吱,没有封严的瓦顶凤鸣鼓瑟,我冷得把头捂进了被窝,以抵挡这刺骨的冷风。突然间,听到李家方向有人大喊大叫,声音凄厉,我翻身起床,穿上棉袄夺门而出,已见老队长挥动着瘦小的胳膊,招呼出门的汉子们,快去朱垅,孝同家起火了。我一震悚,啊林凤,拉起九伢奔跑,十多人赶到时,那里火光冲天,林凤拉着孝同和女儿捶地顿足,哭着呼喊着,房顶已烧塌,满屋的竹器噼里啪啦,人根本近不得,幸好西北风,北头的老花家安好无损。众人泼水灭火,不知是救灭了还是烧没了,林凤家一夷平地,微微的火光下,老队长安排众人寻找物件和踩灭火星,我忽然间,看到孝同闷不出气,眼光中那穿心的戾气直指老花,神情发抖。夜已深,老队长果断指挥众人将孝同抬在凉床上,帮林凤背起抢出的包裹,离开了朱垅。路上,我问林凤,火怎么起的,林凤说,全家早早睡了,火烧着房门才知道,亏她力气大动作快,将孝同孩子抢拉出已烧起的茅屋,自己又冲进火中抢了些衣物被褥,火烧得很大时老花家才开门呼救,这时林凤已遣小儿去李高报告了。村民们偶遇此事,议论纷纷,但终无实据。我提醒老队长老梁,大火蹊跷,应向大队和东流公安报案。老队长当即决定,派老梁一早去报案,并责成大家连夜辛苦,把李家一处闲弃的牛栏房打扫干净给林凤家暂住,第二天全村男女劳力在牛栏旁边,辟出一块地基,用草泥干垒法盖了二间不大的茅房,算是林凤的新家了。林凤的新家离我们知青屋很近,就隔着十来亩水田小垅,嗓门大一点,就可以听见讲话。大火过后,大队公安都来了,例行公事,但仍不了了之,闲言杂语后又归于平静,只是不知在林凤和孝同的心上创了多大的伤疤。因为近了,几乎我在清晨开门能看到林凤已在忙绿,晚上熄灯,仍能看到她家纸糊的木栏窗烛火未息,她像燕子衔泥似的,独自一人背负起建设一个新家的工程。但在不久后,二间整齐的茅房倚着牛栏,在一片毛竹林的边上,又巧妙地辟出一块干净的院落,矮矮的竹篱笆墙,尽显了幽静和安宁。村民们都说,林凤太能干了。事后很长时间内,林凤倒是常常手脚不停嘴上唠叨着那场大火的猜疑和嫉恨,神情却常常又像在讲述其他人的故事一样,孝同则不同,只要有人叙话,他必飞沫激昂,一口咬定大火肯定是老花放的,哪管有没有证据。也在不久,老花家也申请迁出朱垅,老队长想安排在李家,可林凤知道后,像燕子窝里小雏遭袭一般,奋不顾身坚决抗议,老队长无奈,老花却一反往常默不出声,自己去高家的西头坡上,盖了三间茅房算是迁居了。

这样,斗转星移,李高像磨盘一样,又到了一个冬天,那晚九伢和同乐在我知青屋玩扑克,不想林凤也来串门了。她揣了十来个鸡蛋,右手拿着一只新编的鸡罩,说是孝同很感激我的关心,特地送给我养鸡用。我留她坐会儿,同乐却又不经意地扯到了她家那场蹊跷的大火,我又从林凤的眼神里看到了久远不去的心灵创伤留下的痛裂神情,泪中又闪出隐隐火光,九伢和同乐也附声附议,鸣鸣不平。林凤走后,我内心澜漪,同情?伸张正义?同伙伴们拔刀相助?其五味杂陈。熬之半夜,九伢同乐都未有走的意思,我说走吧。是夜后半,西北风骤起,风高天黑并呼啸着,李高西头,发生了一场奇特的熊熊大火。村民们争相去救火。临近了,才知道是一场不需救的大火,是老花家一冬天辛辛苦苦砍来的有二间茅房大的柴垛烧尽了。又是一场蹊跷的大火,不知烧掉的是老花家全年的薪伙,还是烧掉了林凤孝同的心头之恨,或是村民们对那场大火的不解悬疑?

后来我招工了,离开了能天天看到林凤的村庄,虽说离开也只有八九里地。所以,林凤也像村民们一样,上街时,偶尔会带些鸡蛋和芝麻绿豆等来看我,我有时也会留她坐坐,听她讲讲村里的家长里短和她必讲的江苏高邮与上海大世界,也有时在食堂里开后门打三四碗渣肉让她带回,给孝同和孩子加顿荤餐。我知道林凤在安徽没一个至亲,也从未离开过安徽一天,但在她内心处,上海与高邮在她心中的位置是何等的向往与眷恋。有时夜静了,我寐思,企及林凤,我总是想,在林凤这架高挑精瘦的机躯里,她有没有思想和理想?是什么动力使她这么坚强而有力地在不停地转动?她后悔过吗?如不是那场洪荒,她可能是一名心快手快的纺织女工,可能是一位受大家尊敬爱戴的车间主任,或是一位能带头劳动致富的妇联干部,又极可能嫁到上海做一位英姿飒爽的城市母亲?但是,我可以不假思索地肯定,林凤她没有悔,是铁板钉钉的事,她不悔是她性格里不知道有悔,因为她陀螺似的天天活着就是要做家务,要下地劳动,孝同要照顾、儿女要吃饭上学,分田到户的水田旱地要劳作要丰收,她还要在李高这片不大的世界里,按照她的生活法则去经营明天,去获得别人的尊重和认同……

4·19前夕,我抽空去了趟李高,正在想,会有时间和机会碰到林凤吗?真想看到她。有时有的事,想了会成真,那天进村碰到的第二个人就是林凤。呵!嗓音有点变了,可还是那样清脆响亮,人还是那样高挑,别样的亭亭玉立,只是头发全斑白了,脸上的皱纹平添了许多许多,老了,真的老了。她不顾说话,高兴地指着水田对面的一排二层新楼瓦房,很气派全是贴瓷砖的,说是她新盖的大房。儿子女儿已成家,但孝同前年里过世了,她还是像一只衔泥的燕子忙碌着,只是再不要飞得那么远和衔得那么辛苦,一脸幸福的模样。我心中由衷地冒出一句心声,好人自有好报。时间,像是一支画笔,在林凤这样的手中,竟然也画出了这样一卷自然、普世而又让人叹憾的风景人物画!我遐想,林凤今后会怎样,她能如愿以偿地到江苏高邮看一看吗?她能否去上海一睹她内世界中那个真实的大世界?她会继续老吗?她将身归何处?一切,一切,实际上,又都不需要去多想,人生,每个人走来,一路走过来都会有一条轨迹,林凤也会有一条轨迹,通向哪,不再重要,只要延续,不停止,轨迹自然会定向地、向远方伸去,定时地,向因的果伸去,慢慢地向着明天远去、淡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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